待侍女退下,夏子宁转头,一双眸子闪亮亮地望向李珮芷,满脸兴奋地开口道,「李姊姊,你那幅绣样再给我仔细瞧瞧,可好?」
李珮芷看着夏子宁期待的小模样,心底那丝拘谨也随之化开,忍不住微微一笑,「当然可以,这本就是要送给殿下的。另外,臣女还带了些民间的小玩意儿过来,只是怕殿下早已见过了……」
「啊,真的吗?」夏子宁眨了眨眼,体贴地开口安慰,「没事的,无论有没有,也是一番心意,我都很高兴。」
「有殿下这句话,臣女便放心了。」李珮芷说罢,微微侧头示意,「春云。」
身为自幼相伴的贴身丫环,春云立即心领神会,动作俐落地将手中的木匣与身上的背袋一一安放在红漆桌面上。
李珮芷率先打开盛放绣样的锦盒,将那方珍贵的绣布取出,平铺在夏子宁面前。
夏子宁看着这副「百蝶穿花」与「云雁戏莲」的绣样,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。指尖极其轻柔地沿着丝线勾勒出的画跡细细摩娑,眼底是藏不住的惊艷与喜爱。
李珮芷见夏子宁对绣样爱不释手,心下微安,与她欣赏了一会后,又从春云递来的袋中取出一隻精巧的乌木小匣。
「殿下,这是要送您的礼物。」李珮芷一边堆开匣盖,一边温声介绍道,「是一套檀木镶银丝的七巧板。」
只见七块色泽深沉、木纹细密的檀木板静静躺在锦衬之中,每块板子的边缘都用了极细的银丝嵌出流云纹路,古朴中透着说不出的精緻。
更难得的是,匣子底层还压着一本用洒金笺绘製的小图谱。
「这七巧板虽是民间常见的小玩意儿,但这一副却是用陈年檀木所製,木质温润,玩久了还能静心凝神。」
说着,她拿起底下的小图谱随手翻了一页,指着上面的图案道,「而且最难得的是,这份图谱里头收录了许多变幻之法,有的像走兽、有的像花草。若殿下间暇时觉得闷了,也可用来解解乏。」
夏子宁接过那图谱翻了翻,虽说她宫中其实已有一副,但见这副七巧板及送礼人的心意,她心下很是喜欢。
「很精緻啊!多谢你了,李姊姊。」夏子宁开心地道。
「殿下喜欢就好。」
夏子宁甜甜一笑。
不一会儿,青萝与杏依便捧着套流光溢彩的琉璃茶具回来了。
这套茶具样式极其新奇,盏身澄澈,琉璃内部夹杂着细碎的金箔。而最教人移不开眼的,是那盏托与把手,竟是用黄铜做成茛苕叶与葡萄藤蔓花纹的样式。
夏子宁亲自执壶,当沸水倾注而下,原本蜷缩的嫩绿芽尖随波绽放,映着盏内细碎的金箔,显得格外灵动夺目。
她替李珮芷斟了一杯,笑吟吟地将杯盏推到她面前,「姊姊快瞧,这琉璃茶盏的样式新奇吧?哥哥说这叫『安罗工法』。茶汤盛在这盏子里,便比一般茶盏还来的更加清亮、好看呢。」
李珮芷闻言细细欣赏了一番,指尖轻触那冰凉且雕工繁复的黄铜叶纹,由衷讚叹道,「的确不俗,这外邦进贡的器物果真巧夺天工,与大曜常用的温润玉器截然不同。」
「来,姊姊嚐嚐这新摘的雪水云绿。」夏子宁又替自己斟了一杯,眉眼弯弯地发出邀请。
两人就着窗外和煦的日光徐徐品茗,茶烟裊裊,直到一壶「雪水云绿」喝去了大半,李珮芷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琉璃盏,眼神认真地看向夏子宁。
她坐直了身子,「既然茶已喝毕......殿下,今日臣女还有一桩要紧事,需与公主一同参详。」
「咦?要紧事?」夏子宁刚捻起绢帕拭了拭指尖,闻言好奇地偏了偏头,「姊姊快说,是什么好玩的?」
「先前太子殿下曾叮嘱,若臣女入宫探望,定要与公主勤勉切磋,共同进益学问。」李珮芷语气诚恳,眼底闪过一抹因提及太子而泛出的悸动。
「臣女不敢辜负这番期许,便特地于府中寻了几本民间大儒对《先贤雅集》的亲笔註释,里头许多意思很是精妙,希望可与殿下研习一二。」
说罢,她微微侧头示意。身后的春云立即会意,从随身的素色书袋里,陆续掏出了一叠又一叠的册子。
一本、两本、三本......
就这样沉甸甸地堆在桌上,像座小山一般。
夏子宁错愕地瞪着眼前这座书山,眼睛都瞪圆了。
她先是看了看书,又看了看李珮芷,忍不住在心中哀嚎:
誒不是,这位姊姊你也太实诚了吧!我家太子哥哥随口一句客套话,你怎么就当真了呢!
夏子宁无语,有些欲哭无泪。
正当她对着那叠《先贤雅集》不知该如何是好时,殿外适时地响起了一道如同天籟般的通报声:
「稟公主,东宫来人了。」
夏子宁闻言猛地坐直身子,像是听到救星降临般眼神一亮。
而一旁的李珮芷,在听到「东宫」二字时,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望向殿门口,期待能再见到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。
然而,当她看清跨进殿门的只是东宫的一名小太监时,眼神便黯了下来。
「奴才参见公主殿下,殿下万安。」小太监恭敬行礼。
「快起来吧!」夏子宁嗓音轻快,迫不及待地问道,「是太子哥哥让你来的吗?」
「正是呢。」那小太监脸上掛着讨喜的笑容,「太子殿下念着公主今日有客,特赐下几样关外进贡的奶皮酥酪,请公主与李姑娘品鉴。」
「这样啊,那太子哥哥人呢?怎地不亲自过来?」夏子宁好奇地问道。
坐在一旁的李珮芷听到这话,本来失望的心情又再度被期待填满,满心期望着小太监下一句便会说「殿下随后就到」。
只可惜事与愿违,小太监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她的幻想。
「回公主的话,殿下正与几位大臣在东宫议事,脱不开身。」小太监躬身回应道,「不过殿下特意交代了,待晚膳过后,他会亲自过来云宁宫探望公主。」
「原来如此……那好吧。」夏子宁随口应着,倒也没多想。
却没注意到,一抹落寞自身旁的李珮芷眉间一闪而过,她转头望向窗外那已然偏西的日头,心情有些沉重。
即便她再想见到太子,晚膳过后,宫门便已下钥,身为外臣之女的她,哪还能留到那时候?
而此时,小太监已俐落地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桌上,揭开盖子,将一碟碟乳白诱人、泛着甜香的点心一一取出。
夏子宁眉眼弯弯地盯着那精緻可口的酥酪,忍不住感叹道,「哎,哥哥跟我真是心有灵犀!这关外的酥酪配上这外邦的琉璃盏,可谓是相得益彰呢。」
那小太监常年替太子跑腿,最是玲瓏剔透,忙笑着附和道,「太子殿下心里总记掛着公主呢。」
「就你会说话。」夏子宁笑瞇瞇地嗔了一声,随即趁着眾人不注意,赶紧转头看向自家侍女,朝桌上那叠「书山」轻点了下头,一双大眼睛猛眨着示意。
「杏依!」
杏依见到自家公主那急切的模样,心领神会地暗暗窃笑,随即端出一副正经模样快步上前。
「奴婢伺候殿下与李姑娘用点心。」
她的手脚及其麻利,藉着挪动桌上杯盏与点心碟子的空档,指尖轻轻一扫,便将那叠碍眼的书给顺势带进了怀里。
动作一气呵成,彷彿那叠书山从未出现在这张桌子一般。
「两位请慢用。」杏依怀里抱着书,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,并悄悄对着夏子宁投去一个任务达成的目光。
夏子宁见那叠像小山一样高的书终于消失,心中大石总算落了地,连眉梢都染上了劫后馀生的喜色,赶紧推了推盘子:
「李姊姊,快!这关外的奶皮酥酪最要趁热吃,放凉了,那股子奶香味可就淡了。」
李珮芷含笑应是,心底却暗暗失笑。
想起太子殿下曾私下说过,这位小公主玩心极重、见书就愁,如今一瞧,果然是真的。
遂也装作没看见杏依怀里的那叠书,优雅地捏起银匙,与夏子宁细细地品嚐起这碟特赐的酥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