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已至。
叶绯的亡夫萧珩的忌日也是这个时候。
她一身素服,简单挽了一个方方正正毫无装饰的扁髻,端端正正带着两个孩子去祭拜,也顺便把孩子的名册宣告祠堂,入册。
细小的雪粒落在祠堂外的青石板上,很快化成一摊深色的湿痕。内室的线香还燃着,涩苦的味道顺着风,一点点渗进叶绯身上的素服里。
宫里传旨的太监额头全是冷汗,催得紧。萧振临跨出院门前,他带着硬茧的手指在叶绯微凉的侧脸上压了压,目光越过她,沉沉地扫过供桌上那块属于萧珩的牌位。他下颚的肌肉绷紧了一瞬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大步迈进了风雪里。
林墨动作麻利地指挥乳母用厚斗篷将两个孩子裹严实,低声向叶绯行了礼。退下前,他侧过脸,那双没有多少温度的眼睛往萧衍所在的方向瞥了一下,这才带着人没入长廊的拐角。
四周彻底静了下来,只剩下雪珠子打在瓦当上的沙沙声。
叶绯转过身,看向一直站在几步开外的萧衍。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素白的鹤氅,脊背挺得笔直,大半个身子被笼在祠堂阴冷的檐下。他没看牌位,视线死死盯在叶绯那方方正正、没有半点珠翠的扁髻上。
“陪我走走吧。”
叶绯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散开,吐出一小团白雾。
萧衍呼吸一滞,宽大袖口下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甲几乎抠进掌心里。那身象征着为他亲大哥守节的素服,刺目地彰显着她寡嫂的身份,却又像一把带着倒刺的火舌,顺着他的目光一路烧下去,烫得他小腹深处猛地抽紧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压在薄雪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。
“是,嫂嫂。”
萧衍的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砂纸刮过的粗粝感。他走到离叶绯仅有半臂距离的地方停下,高大的身躯刚好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,目光直直落在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上,再也不肯移开半寸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抄手游廊下。廊外的梅林疏疏落落,枯瘦的枝干上缀着零星的雪沫,偶尔有几点不合时宜的红梅花苞,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萧衍刻意落后了半步,走在叶绯的左侧。他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沉默的墙,恰到好处地将那些斜斜扑来的雪珠子尽数挡在身后。
“嫂嫂,虽是初雪,也颇冷冽,略走走就回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哄。在他看来,亡兄的忌日总归是伤心事,让怀念的人在冷风里触景生情,不是什么好事。不如早些回暖阁去,生一盆旺旺的炭火,寻些别的由头,让她忘了今日的伤感。
叶绯却停住了脚步,在一棵虬结的老梅树下站定。她微微仰起头,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点含苞待放的红。一身素白的丧服,头上没有任何装饰,可她只是这么静静地站着,清冷的侧脸与颈项的弧度,便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雪中画卷。
萧衍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,将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……还记得你大哥吗?”
叶绯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寒潭,激起圈圈涟漪。
这个问题太过突兀,萧衍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怔怔地看着叶绯,看着她转过头来,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温婉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清澈得像初雪下的湖水,倒映着他错愕的身影。
“我嫁进来不过两三月,也不过服侍一个垂死病人,实在毫无交集。总想听听看,还记得他的人,他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她的话语平静,没有悲戚,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,仿佛在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人。
萧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猛地松开。他大哥……萧珩。一个苍白、孱弱,常年被药味包裹的影子。一个占据了“平远侯世子”之位,却连站立都费力的兄长。一个……名义上拥有过他眼前这个女人的男人。
嫉妒、不甘、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,近乎怜悯的情绪,在他胸口翻腾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叶绯看他心绪起伏,知道他又想多了。
“你也不必吃心,逝者如斯,只是总觉得,总得记住过去的人,日子才能变得更好。”
廊下的风打着旋儿,将叶绯那几句通透的话语吹散在冷冽的空气里。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,眼神清亮得像被初雪洗过的琉璃,不带一丝杂质,也没有半点钩沉。那目光太干净了,反而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萧衍心底所有翻涌不休的阴暗与龌龊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那清亮的目光钉在了原地,喉咙里那些翻滚的、带着嫉妒与不甘的辩解,瞬间都堵成了干涩的石块。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,不敢再看那双眼睛,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在这样通透的注视下,显得无比渺小且肮脏。
“我……大哥他……”
萧衍的声音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,结结巴巴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。他盯着廊柱上剥落的朱漆,脑海里那些尘封的、苍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“他是……嫡子。母亲是父亲的原配,只是……身子一直不好。”
他说话的语速很慢,像是在一堆混乱的记忆碎片里费力地拼凑。那个所谓的“大哥”,在他模糊的童年里,只是一个遥远而尊贵的符号。一个总是躺在床上,被浓重药味包裹着的影子。一个会发出剧烈咳嗽声,让整个院子都陷入压抑沉默的人。
“他……不常出来。大部分时候,都在屋里喝药。”
萧衍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鹤氅布料上摩挲着,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。他没有说出口的是,他童年里所有的光,似乎都聚集在那个病弱的嫡子身上,而他自己,只是一个活在阴影里的、出身卑贱的庶子。那些背后“贱婢之子”的窃窃私语,像一根根看不见的毒针,扎进了他年幼的骨头里,塑造了他阴沉孤僻的底色。
直到……
萧衍的呼吸猛地一顿,他抬起头,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叶绯的脸上。直到这个女人出现,用那样温柔而坚定的手,拨开了他生命中经年不散的浓雾。
梅树的枝丫上,一颗被雪水浸润的红色花苞,颤巍巍地动了一下,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,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彻底绽放。萧衍的心跳,也跟着那花苞的颤动,漏了一拍。他忽然朝叶绯走近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。
“嫂嫂,”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,“过去的事,不提也罢。他……已经过去了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像是在说服她,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。那个“过去的人”,就该彻底地过去。
雪花不知何时停了,廊外的风也似乎小了下去。
就在萧衍浑身,被自己孤注一掷的话语逼入绝境时,一只温软的手忽然覆上了他冰凉的手背。
那只手不大,指尖带着被寒风侵袭后的微凉,掌心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。
“冷天里,怎么也不带个手炉。”
叶绯的声音带着一丝家常的嗔怪,像一缕温暖的熏香,瞬间驱散了梅林间凝固的、令人窒息的张力。她只是自然地、理所当然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走罢,暖阁里暖了桂圆汤,喝点再去温书。”
她的话音落下,便牵着他的手,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萧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。他甚至没有思考,就那么顺从地,像个被牵引的提线木偶,跟随着她的脚步。她的手很软,握着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严丝合缝的契合。那股暖意顺着交握的皮肤,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冷的血液里,抚平了他心中所有叫嚣的、狂躁的猛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