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发病那天到再次见到陈锋,已经隔了差不多一个月。
她是不好奇那天他怎么也会在那里出现,不过也能从陈敏嘴里听出些线索。
那段时间嗜睡,身体发热,冬葵大约意识到自己距离发病不远了。那天上着课整个人的意识就变得恍惚,期间在楼梯上遇到过陈锋。
被他发现异常。
再后面就是放学后她失魂落魄地在学校里游荡,陈锋再次看见,于是跟了她一路。
所以他才会在那里出现。
冬葵依然沉默,没有对陈锋表现出任何好或者不好的情绪。目前和他的交集,也仅限于用拳头威胁他陪自己演了一场拙劣的,被宋闻祈轻易看穿的戏。
陈锋也安静。
她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发病,他大概率都不会现身。
而这次也不是陈锋主动找上门的,是冬葵放学后打扫完卫生,提着垃圾下楼时看见的。
陈锋穿着校裤和黑色短袖,懒散地倚在墙边。脸上青青紫紫,挨着他的是个高挑的女孩,齐膝的校裙提得很高,露出大腿,连衬衫也是修改过,紧身地裹着少女曼妙的身体。
女孩胸腔突出的起伏几乎是贴着陈锋的胸膛,她踮着脚,嘴微微撅起,去亲陈锋。
陈锋双手插在口袋,没拒绝,任由她亲。
冬葵双眼直直地看着,甚至看到女孩嫣红的舌头伸到陈锋嘴里。
他们的身后有一棵开得正是茂盛的树,夕阳投射过来,留在地上是斑驳的剪影,留在他们身上是柔和的光圈。
这是第一次,冬葵没有涌起反胃的感觉,甚至觉得这幅画面还算美丽。她站在那里有点久,目光赤裸裸,那边亲吻的两人察觉,一齐偏头看过来。
女孩蹙眉,陈锋看清冬葵的脸后,抬手将女孩推开了一点距离。女孩有些不开心,嘟着嘴拉着陈锋的短袖下摆,陈锋低头和她说了几句话,女孩便松开,捡起地上的书包离开。
路过冬葵时,还细细打量了一下。
陈锋慢悠悠地过来,唇瓣还亮晶晶的,“原来你还有偷窥的癖好?”
冬葵却没理他,而是扭过身看着那个走远的女孩的背影,发出好奇:“她,为什么不推开你?”
毕竟,这里是淮江。
陈锋觉得好笑,“她为什么要推开我,没看见么,她主动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喜欢我啊。”说完,他又微微弯了身子,“怎么,你也喜欢我?”
冬葵嘴里无声念着喜欢两个字,蹙着眉,好像遇到了不会的数学题一样。
陈锋看她那样,失了逗她的心,直起身子,“听说你在篮球场帮了我妹,谢了。”
“噢。”
冬葵就回了一个字,转身就走。陈锋跟在她身后,放缓了声音:“身体怎么样了?”
第三次。
这次冬葵倒是没有疑惑,正常地回答:“没死。”
陈锋笑笑,就这么跟着她出了校门。那辆黑色宾利开着双闪停在路边车位上,他停了脚步,准备目送冬葵上车。
却没想到冬葵转身看着他,脸色是曾经见过的那样,寡淡,好像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引起她的情绪。
“怎么?”
女孩淡淡开口:“不用对我觉得愧疚。”
不知所云的话,陈锋却听懂了。
他脸上没了笑意,变成和冬葵一样的表情。而冬葵说完就走,司机给她拉开车门,车窗降下一半,陈锋看着她的侧脸出神。
*
五月末,天气晴朗。
班主任在讲台组织班级周六上午进行校外爱心活动,这个活动是建校以来的传统。每个年级和班级轮流开始,一月一次,风雨无阻。
这次正好轮到十六班。他们要在学校集合,会有统一的大巴将他们送到指定的地方。
这次爱心活动的地点有两个,班上学生需要分为两批。先各自填选想去的,然后再统计人数,人数相差太多会由班主任进行调整。
齐宥看着纸上两个选项,回头去找冬葵,“你想去哪里?”
冬葵的脖颈微微弯着,双眼同样盯着纸上的字。
白色的纸上黑色的字格外显眼:天使孤儿院,福康敬老院。
在听见齐宥问话时,她抬头,清浅地勾唇,又垂眸,握着笔在孤儿院几个字上画了个圈。力道很大,大到笔尖将纸划破,在底下垫着的本子上都留下痕迹。
周六。
大巴摇摇晃晃一路到偏郊区的那个名为天使的孤儿院。
并不是同名,的的确确就是宋闻祈上次带她来的那家。
秋千旁的树,枝头已经盛放着黄色的小花,齐宥站在她身后说话:“要去里面集合了冬葵。”
冬葵回过神来,点了下头。
开始活动前,冬葵他们被分发了红色的小马甲,带教老师在前面说着一些注意事项,没多久就带着她们去到小孩儿所在的教室。
这些孩子比想象中活泼开朗,看着也被照顾得很好。小女孩们的长发都被扎成不一样的发型,不像冬葵那时候,被剪成统一的短发。
在看护老师的帮助下陪着这些小孩玩了几个游戏,最后是去院子里给他们准备生日会。
边姝和陈敏在打气球,见着冬葵招手让她过去,齐宥在她身后看着她头顶。
冬葵突然回忆起宋闻祈那句“你朋友?”,还在恍惚之际似乎听到带教老师在同人说话。她听着那段对话,熟悉的声音立刻让皮肤颤栗,身体紧绷。
她缓缓地回头,阳光猛烈地让人睁不开眼睛,冬葵仍旧清晰地看见带教老师面前站着的那个女人。
女人也看了过来。
像是从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冬葵一样。
冬葵突然觉得四周声音瞬间消失。
画面里只剩女人朝自己走来的画面,她像上次那样,化了淡妆,踩着中跟的高跟鞋,身姿摇曳。
女人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红色,她停在三步之外,笑着伸出手,露出修剪整齐的指甲,上面做着素淡的款式:“又见面了。”
冬葵静静看着她,也极其缓慢地勾唇。
“蔡院长!”
蔡典贝的身后有道清脆的女声在叫她,她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头看着冬葵。
冬葵逆着光,看不清脸上真实情绪,她嘴唇开合,好像在说着什么。
周围都是学生和孩子,嘈杂的声音让蔡典贝听不清面前女孩的话,只能蹙眉看她唇形。
前面都没怎么看清,唯独最后两个字,蔡典贝看得非常清晰。她的脸色瞬变,脚往前了一步,却被身后的女孩再次叫住:“蔡院长,麻烦你过来一下。”
蔡典贝敛了情绪,调整表情,回过头去处理其他事情。她临走时再次看了眼冬葵,女孩子就那样安静站着,无声笑着,手指拨着脖颈上的项链。
回去路上,大巴摇摇晃晃,冬葵看着窗外发呆。
齐宥坐在她身侧,突然举着一只耳机过来,“要听歌吗?”
冬葵垂眼看向耳机,犹豫了几秒后接过,耳机在放着英文歌,调子好听却带着伤感。她想,倒是挺衬自己现在的情绪。
他们在校门口分开,各自回家。
冬葵站在路边看着宋闻祈给她新买的手表,指针已经过了和司机约定的时间,黑色宾利还没有出现,她有些不耐。
就在她低头思考是该坐公交回去,还是该打个电话催促司机的时候,突然福至心灵,脚往后退了两步。
她抬起眼,看向马路对面。
有人试图闯红灯穿过马路而来,被小车的鸣笛声制住脚步。
随后那人就站在原地,隔着车水马龙,朝冬葵看过来。那是个女孩,戴着鸭舌帽和口罩,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。
明明看不清脸,也看不清眼。
可冬葵的心脏突然蓦地一痛,耳朵开始幻听,好像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凄厉的哭声,喊着:“姐姐。”
她就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,直面夏织。
她的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