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看着容翊走路,最终还是松口了。
前一个节目已经接近尾声,侧台的场务朝他们抬手示意。舞者依次走到幕布后方站好,容翊落在最后,没有再让右脚完全着地,用左脚支撑着身体。
主持人的报幕声从前台传来。
“接下来,请欣赏古典舞《万象入画》。”
台下的掌声随之响起。
礼堂内的灯光重新暗下,舒缓的古琴声从寂静中响起。
舞台中央的宣纸纹理投影随之浮现,淡色自地面铺开,后方水墨背景上的山峦与云气也渐渐显露出来。
容翊走上舞台,受伤的右脚落下时,前掌传来的疼痛仍然清晰。伤口两侧垫起的纱布分担了一部分压力,却无法真正将疼痛隔绝。
他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,便随着音乐抬起手臂。
长长的水袖从身侧展开,墨色沿着袖口向外晕染。随着手腕轻转,轻薄的衣料掠过半空,仿佛一道尚未干透的笔迹。
其他舞者自两侧进入,在他身后铺开层层错落的队形。
容翊的步伐轻盈,每一个动作都与排练时没有区别。
音乐渐渐收束,其他舞者随着灯光退入舞台两侧。宽阔的舞台上只剩下容翊一人。
笛声在此时加入,他立在宣纸般的光影中央,双臂缓慢抬起。灰白的水袖从肩侧滑落,又在下一刻被猛然挥开。
墨色从他的手中向外铺展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右脚前掌重新落地,伤口像是被人从中间撕了一下,尖锐的疼痛沿着小腿向上窜去。
容翊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瞬。
他的腰身随着旋转绷紧,衣摆与长袖在灯下层层展开。连续几次转身后,他忽然收住脚步,整个身体向后仰去,又在几乎失去平衡的边缘重新折回。
台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。
谢知微站在幕布后,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。
舞台上的他与舞蹈室里一遍遍重复动作的他逐渐重迭。
漂亮、骄傲,又固执得很。
其他舞者重新回到灯光下,水袖自四面八方掠过,如同墨迹在宣纸上迅速蔓延。容翊穿过交错的人影,在舞台中央旋转。
水袖在最高处舒展开来,又随着逐渐减弱的笛声缓缓垂落。容翊单膝屈下,停在整幅墨色山水的中央。
最后一缕灯光从他的侧脸移开。
舞台陷入黑暗。
容翊维持着最后的姿势,直到观众席骤然响起掌声,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,才和其他舞者一同起身谢幕。
他没有让右脚承受太多重量,躬身时将重心尽量留在左腿。随后众人按照原定方向退向侧台,将舞台重新留给两名主持人。
容翊刚走进幕布后,右腿软了一下,立刻有人上前扶住他的腰,将他大半重量接了过来。
老师也快步赶来:“把轮椅推过来,马上去校医院。”
两名舞者一左一右扶住容翊,让他在轮椅上坐好。
他的右脚搭在临时垫好的脚踏上。
老师将外套递给他:“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先去处理伤口。剩下的事情我会联系你家里。”
容翊接过外套,却没有立刻穿上。
他的目光越过围在身边的人,落到谢知微身上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先从后台入口处传了过来。
秦骁穿过来往的人群,朝这边走来。
他原本一直在观众席等晚会结束,压轴节目谢幕后,他绕到后台来找谢知微,没想到刚进来就看见容翊坐在轮椅上,受伤的右脚搁在脚踏上,周围还围着负责舞蹈节目的老师和几名舞者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容翊泛白的脸上:“他受伤了?”
“舞鞋被人动过,里面藏了东西。”谢知微简单解释道,“脚底被划伤了,刚才又带伤跳完了节目,现在要去校医院处理。”
秦骁和容翊算不上熟,只是在家里安排的社交场合偶尔碰见,碍于礼貌打声招呼的关系。
刚才坐在台下时,他完全没有看出容翊脚上有伤。此刻再回想那场几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的表演,心里对他生出了几分佩服。
“那就先去医院吧。”秦骁真心实意地说,“耽误久了不好。”
秦骁说完便走到了谢知微身边,显然准备等她将后台的事情处理完,再一起离开。
容翊方才因为演出结束而稍微松弛下来的神情,忽然又淡了几分。
他将外套搭在腿上,叫了一声:“谢知微。”
谢知微朝轮椅前走近:“怎么了?”
容翊抬起手,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。手指收拢时没有用什么力气,只是为了将她留在自己面前:“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?”
他说话时仰头望着她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委屈,脸色也因为疼痛显得苍白。
受了伤的人提出这样的请求,怎么看都合情合理。
谢知微还没有回答。
容翊问的是谢知微,目光却在话音落下以后,若有似无地从秦骁脸上掠了过去。
对上容翊目光的一瞬间,秦骁忽然就明白了。
容翊现在做的事,和他当初几乎没有区别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,对谢知微说:“你先忙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说完,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补充了一句:“我答应了阿姨,晚会结束以后要把你安全送回家。”
他今晚一直留在礼堂,是因为两个人早就约好,晚会结束以后一起跨年。
可当着老师和舞蹈队其他人的面,这种私人安排没有必要说出来。搬出谢知微的母亲,也显示出他这些举动的合理性。
唉。
谢知微看到他的变化,一定会更喜欢我吧?
秦骁在心里品味了一下临时编出来的借口,觉得自己处理得相当不错。
容翊却抬头看向他:“她忙完以后,我家的司机也可以送她回去。”
秦骁脸上那点隐约的得意顿时消失了。
他盯着容翊看了两秒,抬起手,用力搓了两下头发。
“你先管好自己的伤吧。”他说,“她回去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容翊望着他:“我顺便。”
“你家和她家又不顺路。”
“司机开车,多走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秦骁用舌尖顶了顶腮侧,差点被他气笑。
周围还有老师和舞蹈队的人。
两个人再围绕谢知微由谁送回家继续僵持,旁人迟早会听出不对。到时候他们最多被调侃几句,真正被放在中间猜测和议论的人却只会是谢知微。
秦骁闭了闭眼,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再次开口时,他的语气已经恢复平静。
“不麻烦你。”
他看向谢知微:“我陪你把这边的事情做完,结束以后送你回去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格外清楚。
容翊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。
秦骁也没有避开。
两人隔着短短一段距离对视,脸上的神情都称得上平静,彼此却已经把对方的意思看得明明白白。
谢知微这才开口:“不行。”
容翊无意识地收紧手指。
“晚会还没有结束,我这里还有收尾工作。”谢知微说,“老师和你的队友都在,车也已经安排好了,不需要我陪你去。”
容翊身边不缺人照顾。现在围着他的有老师,还有负责送他去医院的学生。等到了校医院,也会有医生接手。
谢知微没有理由丢下自己负责的事情,专程陪他过去。
“处理完伤口给我发消息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我晚一点问你情况。”
容翊望着她,方才眼底那点隐约的期待慢慢淡了下去。
过了片刻,他才松开她的手:“好。”
秦骁站在一旁,将他脸上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。
容翊这家伙,跳舞确实很好看,但是心思也不少。
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时间,直接打断了这场没有说出口的较量:“好了,容翊你先去医院。”
容翊收回视线,轻轻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经过秦骁身边时,容翊又看了他一眼。
秦骁也看回去。
视线在空中有来有回,险些就要打出火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