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熹微酒量不差,但和酒蒙子白饮霜比起来还是太过稚嫩。喝到最后,白饮霜仅仅微醺而已,她却已经断片了。
是许临光把她接回去的,见她很晚未归,许临光带着梁木成找人。本来梁木成满心忐忑,见陆熹微不省人事,没有胡言乱语的迹象,一颗心才放进肚子里。
“小鱼……小鱼……”感觉到有人在解自己的衣服,陆熹微迷迷糊糊叫着长官的小名,攀上对方的手。
许临光甩开她,权当她是喝醉了。她从没见过自己妹妹喝醉,顺带着对白饮霜的印象更差。
换好睡衣,为妹妹擦了脸,喂过醒酒药,盖好被子,她转身想离开。陆熹微先发制人,抱住了她:“不要走。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见她可怜,许临光掀开被子,躺在她身边。她们俩小时候,她会这样给妹妹讲故事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妹妹不再主动到她的房间里,她想不起来。
泪已经洇湿她肩膀的布料,陆熹微在哭。
许临光终于后知后觉,她对于妹妹,会不会太过于苛刻了?可能她潜意识中也在害怕,害怕妈妈妈咪离开,又无法阻止那一刻到来,所以才对陆熹微说决绝的话。
她为了对抗自己的心虚,伤害了自己的妹妹。那天她应该安慰她,哪怕她耽误了她的研究,但她们毕竟是姐妹。
妹妹信任她,崇拜她,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,而她利用了这份信赖,她辜负了她。
失去亲人的痛苦是如此深刻,她的理性也无法化解,于是身体先一步发出抗议。晕倒的是她的肉体,痛苦匍匐着她的灵魂。到了那一刻,在背后支撑她的人,是应该被她保护的妹妹。
“姐姐 ……我没有妈妈了。”陆熹微哽咽着吐出扎在她心上的玻璃,连带着血肉模糊的碎片。她到底在叫哪个姐姐,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只是太难过,本能地想要依靠什么。
许临光不知道陆熹微还叫过别人姐姐,只当是她在叫自己,心疼地抱紧了妹妹,泪也从她的脸上蜿蜒落下: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坚不可摧的理想发生了片刻动摇,可能她再也不会去参加危险的任务了,再也不会。她不能失去陆熹微,同理可证,妹妹也不能失去姐姐。
在敢死队的计划执行前,是有安排随队医师的,许临光并没有报名。后来优化队伍配置之后,这个岗位被取消了。
原本她是打算报名的。可在填写申请表时,她的心悸越来越严重,那感觉和她当年推开门看见濒死的妹妹时,一模一样。
她忘不掉陆熹微受伤的表情。
或许完全不顾念她的家人,才是自私?她脑中划过一瞬间疑虑,把申请表投进碎纸机。
后来有人问她,她说暂时有研究在做,走不开,等下一次吧。
不会再有下一次了,她确信。
妈妈妈咪当年协同作战回来后,心甘情愿做了很久后方工作。并不是一次机会都没有,但她们和她讲,在前线时,她们遇到过一个年幼丧亲的孩子,她们不希望她和妹妹变成那样。
总在惶恐之中的陆熹微,她的感觉错了。妈妈妈咪为她妥协过,姐姐也为她改变了。只是一切都如同她醉酒后,许临光才敢说出的道歉一样,她不知道。
醒来时天光大亮,通讯器中有姐姐的短信:“不许再去找那只白豹子,营养剂在柜子里,吃了饭出去记得给我发信息。”
她坐在小沙发上,叼着一袋营养剂慢慢地吃,手上拿着通讯器乱翻。
顿了顿指尖,她还是点开了和萧羽的通讯框,反正这里又没有监控。
每个人的头像都是入职时的证件照,随着年龄增长更新。萧羽这张照片应该是调任后方时才拍的,穿着指挥所的标准制服,头发盘上去,面无表情,目光直直盯着摄像机。
有点太严肃了,她又在脑中回味起长官温柔的表情。
凌厉的眼睛会稍微眯起来一点,离近了还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纹路,是带着笑意才会有的,她于是判断长官心情不错。
还有机会见到长官的笑容吗?陆熹微觉得头痛,她究竟是怎么把事情搞砸的?或者说,她们是从哪一刻开始,变成伴侣关系的?
她之前也查阅过大量的小鸟心理学,了解过鸟类的习性,错就错在她先入为主,把关系定性为帮忙。带着答案去看材料,可不是什么都跑偏了。
抛开这些来看,她们俩的相处模式,确实没有半点上下级的样子,完全是如同做了伴侣一般。
那她现在回去,事情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?萧羽和她重修旧好的几率有多大呢?
在和白饮霜聊天之前,她没什么信心。她不敢回去,她总想起她离开指挥所时,萧羽反应过来之后,那难看至极的脸色。
是一种混合了震惊、愤怒、难堪等种种情绪的复杂神色。
但是,当陆熹微真的了解了长官的过去,站在客观的立场看待她们的感情,她发现在萧羽心中,她的地位比她想象中更重。
哪怕萧羽的立场属于主和派,经历了人类的算计后,她也不可能对人类毫无芥蒂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她居然接受了陆熹微,并把她视作伴侣,还对她那么温柔,只能说明萧羽是真的爱上她了。
爱吗?这是她从来不敢涉足的领域,哪怕是想象。羞涩和甜蜜淡淡地笼罩着她。
既然有了底牌,复合,或者说真的开始,倒算不上是挑战不可能了,
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。安定没有给她带来安心,反而透着一种空寂。她不知道别人面对丧亲之痛是什么感觉,她只觉得空。
梁简讯闪烁着,来自梁木成。是在拜托她守口如瓶。陆熹微欣然同意,顺便把梁木成纳入她的军师阵营。
“你真要和那只鸟在一起?”
“如果可以的话。”她要试着勇敢一次,总逃避只会错失良机。
“那你千万不要跟你姐讲。”
陆熹微没问为什么,她知道为什么。
许临光对于动物的态度一直都很一般。谁让梁爱慈这个主战派是她师姥姥,让姐姐知道她和萧羽在一起,姐姐只会觉得她被骗了,甚至可能写举报信说长官诱骗她。
这总是不太合法的关系。
不对,梁木成,梁爱慈……“梁部长和你是一家的吗?”
“她是我姨姥姥。”
“那你?”陆熹微心想她幸好是没吐槽。
“我无所谓啊,不过我感觉早晚要融合发展的。你们在一起,大不了瞒着点呗,只要你守口如瓶,我一个字都不让人知道。”
梁木成也有自己的算盘。她没敢肖想和许临光在一起,但是和她妹妹搞好关系,总是百利无害。再说陆熹微人挺好的。
“那梁部长的态度?”她还想多打听点内幕,这关乎着她和萧羽的未来。现在八字没一撇,不代表以后用不着。
“她也就嘴上一说,如果异变种真的消失,没人想回到现在的样子。态度激烈无非是要为自己多争取点,打起来那不是损人不利己嘛,又不是旧人类。”
说起来,动物和人类的仇怨,大部分都是旧人类结下的,异能出现后,人类中一半的人没有觉醒,直接被淘汰了,称作旧人类。
人类主和派也常常说:“旧人类已经不在了,对牠们所做的事情,我们感到很抱歉。 ”
“旧人类的灭亡,是我们争取和平的最大契机。为这群可怜人缅怀。”梁木成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缅怀的意思,倒是有点俏皮,“所以你和你家长官,只要你能把她追回来,后面的事情用不着担心。”
她停顿片刻:“甚至你姐姐,凭我对老师的了解,她的反感和你的幸福相比,她一定会选择后者。”
挂了通讯,陆熹微梳理着自己的思路。
此前她和萧羽的担心,因梁木成的分析烟消云散,结果她和长官的关系倒退了一步,她现在不能把消息同步给长官。
命运啊,总是一环扣一环。但没关系,她决心摔碎这命运的九连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