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写:
“你已经分好了?”
陆灼把一套旧卷摊开,手里的黑笔飞快圈过几道题。
“这几张卷子我翻过。学校出题不爱搞花活,基础题占大头。压轴题先别供着,供不起。”
她把圈好的卷子推过去,指尖压着第二页。
“这里,连续三套都考同一类变形。这里,老师上课点过。这里,选择最后一题先跳,别在它坟头上烧时间。”
沈听晚看着那些圈,呼吸放轻了些。
陆灼的字潦草,圈题却很准。她不是胡乱抓重点,是真能从旧卷里挑出骨架。
沈听晚写:
“你不是不会,你是太久没回来了。”
陆灼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。
她抬头看沈听晚,灯光落在对方耳后的助听器小灯上,那点小亮光稳稳的。
“这话我爱听。比我爸会聊天,建议你开家长沟通培训班,专治中年控制欲。”
沈听晚弯了弯眼,把卷子重新排成三摞。
“今天先做数学。”
陆灼看见“数学”两个字,往椅背一靠。
“上来就开大?”
沈听晚写:
“数学最诚实。会就是会,漏就是漏。”
陆灼把笔转了一圈。
“行,先审判我。”
第一张旧卷做了二十分钟,陆灼错了五道,空了两道。
沈听晚拿红笔标颜色。红色是不会,蓝色是会但忘公式,绿色是粗心。她没有直接给陆灼讲题,只把题号拆开,推到“重算”和“问老师”两栏里。
她能做的不是替陆灼听完整个世界。
是把漏掉的路,一格一格标出来。
陆灼看着满卷子的颜色,眉心压了一下。
“你这配色挺喜庆。过年都没我卷子热闹。”
沈听晚在旁边写:
“红色最多。”
陆灼把卷子拉回来。
“谢谢沈老师精准补刀。”
她低头重算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很快。写到第三步时,右手创可贴边缘被蹭开,结痂的地方露出来,纸面蹭上淡淡一道痕。
沈听晚伸手按住她的手腕。
陆灼抬头。
沈听晚写:
“换创可贴。”
陆灼把手抽回一点。
“先做题。”
沈听晚把创可贴放在草稿纸上,没再写。
陆灼看着那片小东西,过了几秒,认命地撕开包装。
“行,先给战损皮肤打补丁。”
期中倒计时第七天,最后一排堆起了纸山。
赵鹏抱着英语书转过来,看见陆灼桌上按科目分好的错题纸,半张嘴卡住。
“灼姐,你这是要考研?”
陆灼头也没抬。
“考你的第三题去。”
赵鹏挠头。
“我第三题也没惹你啊。”
前排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压下去。
“陆灼真补课啊?”
“看着挺像。”
“坚持两天算她赢。”
这句话飘到最后一排,沈听晚没听全,只看见几张嘴动得快。早读铃响时,她左耳里闪过一声细小的电流音,像针尖擦过纸面。
她皱了下眉,抬手按了按耳后的助听器。
小灯还亮着。
她以为只是教室太吵,低头继续贴便利签。
陆灼听得清。
她把薄荷糖铁盒从书包侧袋拿出来,盯了两秒,拉开抽屉,扔到最里面。铁盒撞到木板,发出闷响。
赵鹏刚好看见,整个人往后一仰。
“不是,灼姐,你这是封印魔物?”
陆灼抽出数学书。
“嗯,期中限定副本。谁敢开封,谁替我写三套函数。”
赵鹏抱着书转回去。
“那还是让魔物安息吧。”
沈听晚把蓝色便利签贴在数学书扉页,上面写:
“早读前:公式十分钟。”
陆灼看了一眼。
“你连我早读摸鱼都安排了。”
沈听晚写:
“摸鱼也要排队。”
陆灼低笑了一下,翻开公式页。
笑意很快落下去。
公式旁边,她看见自己手背上被创可贴压住的旧伤,也想起陆家明那份只差签字的转学申请。
数学课是第二节。
老师姓周,个子不高,讲题快,粉笔字写得密。她进门时怀里抱着一摞卷子,看到最后一排那堆错题纸,脚步停了停。
“陆灼。”
全班安静了不少。
陆灼抬头。
“周老师。”
周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,手指敲了敲第一张。
“听说你要补期中?”
这话问得平,教室里却多了几道回头的视线。
陆灼把笔放下。
“是。”
周老师翻开点名册。
“现在离期中不远,数学不是背两页书就能补上来的。你基础以前再好,空了这么久,也别想着一步吃回来。”
她不是嘲讽,话里全是教师的现实账。课时、章节、练习量,哪个都不会给陆灼开小灶。
陆灼没顶嘴。
“我先拿基础分。”
周老师看她一眼。
“基础分也不是嘴上说拿就拿。”
陆灼把昨晚圈过的旧卷拿出来,起身送到讲台。
“周老师,您帮我看一下。函数和数列我先按这个顺序补,能不能省点弯路?”
教室里有人吸了口气。
沈听晚坐在后排,手指压住本子边缘。
周老师接过卷子,低头翻。她原本只打算扫两眼,翻到第二页时,红笔盖被她拔开了。
“这个题型你圈得对。”
她在旁边打了个记号。
“但你漏了导数和零点结合,这类题今年月考出过。”
陆灼立刻拿笔记下。
周老师又翻一页,目光在几处圈线上停了停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类会反复考?”
陆灼把笔帽扣回去。
“您连续三次把它放在倒数第二题,难度没变,只换了函数外壳。”
班里静了一瞬。
周老师抬眼看她,神色没松,红笔却又落了一道。
“数列别先啃难题,通项和求和先稳住。你要是真想补,下午来办公室拿一份基础清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先做前三页。明天错超过一半,后面的你也不用拿。”
班里先前那点轻飘飘的笑声收回去了。
陆灼把卷子接回来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周老师看着她。
“别光谢。晚自习我会抽你一道题。”
陆灼顿了下。
“抽不会呢?”
周老师把粉笔拿起来。
“站着听讲。”
赵鹏在前面小声嘀咕。
“这不就是公开处刑吗。”
陆灼回到座位,把卷子放下,偏头对沈听晚说:
“沈老师,周老师给我加了个副本。”
沈听晚写:
“下午去拿清单。”
陆灼看她把这行字写得端端正正,忍不住补一句:
“你比班主任还会管人。”
沈听晚写:
“你申请的。”
陆灼看完,舌尖抵了抵腮。
“行,我自找的。”
中午,教室里人少,风从窗缝钻进来,把便利贴吹得翻起一角。
沈听晚把错题纸搬到图书角的小桌上。那里靠着窗,光线好,墙边摆着一排旧杂志和历年优秀作文。
陆灼端着两碗食堂打包的粉过来,一碗放她面前。
“甲方投喂。”
沈听晚写:
“补课费?”
陆灼把一次性筷子掰开。
“算行贿。希望沈老师判我少写两道题。”
沈听晚把红笔放到粉碗旁边。
“驳回。”
陆灼叹了口气。
“资本家听了都流泪。”
两人吃完,沈听晚开始做表格。
她用黑笔写日期,用蓝笔标科目,用红笔标陆灼的断点。陆灼坐在旁边,手撑着额角,翻周老师刚给的基础清单。
“周老师这个清单有点狠。”
沈听晚看她。
陆灼把纸转过去。
“她把每个知识点后面都标了对应题号。好消息,路很清楚。坏消息,路很长。”
沈听晚写:
“一天三块。”
她写完,又把自己的英语听写纸压到本子最下面。
她也有没补完的地方。
可她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。
陆灼看着表格上被切成小格的任务,心里把时间往里塞。早读十分钟,课间碎片,午休二十分钟,晚自习后四十分钟,便利店班要请掉两晚。老王那边好说,陆家明那边不好说。她不能让家里抓到她为了打工耽误复习的把柄。
她掏出手机,给老王发消息。
“期中前两晚请假,考完补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