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饭局不是生日宴,是样板间验收。
“我不换。”
陆灼说。
“你们要姐姐,我来了。要模特,麻烦另付出场费。”
陆家明看着她,客厅里钢琴曲仍在响,几个宾客的谈话声低下去。
“陆灼,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。”
“我答应清清回来。”
她盯着楼梯口。
“没答应给你们当展品。”
苏婉往前半步,压着声音。
“清清盼了一天,她要看见你这样,又该哭。”
“那就让她看见我。”
陆灼说。
“她姐姐本来就这样。校服,耳钉,发尾掉色,成绩全市第二十九。包装不好看,但不假。”
陆家明的脸色往下沉。
楼梯上传来拖鞋踩木板的轻响。
“姐姐?”
陆清清抱着兔子玩偶站在二楼转角,头上的生日皇冠歪着,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透明水晶球,里面封着小房子和雪花。
陆灼抬头,刚才绷着的肩线松了一截。
“哟,公主殿下。”
陆清清眼睛一下亮了,丢开兔子就往下跑。
苏婉抬手。
“清清,慢点!”
客厅正中那块白色长绒地毯边角翘起一小块。陆灼上车前在视频里见过那块地毯,清清跑过楼梯最后三级,拖鞋尖正好勾住边缘。
水晶球脱手飞出去。
玻璃落地,碎片从地毯上跳开。
陆清清整个人往前扑。
陆灼冲过去,膝盖砸上地毯,手臂先伸出去托住清清的后脑。另一只手按到地上,掌心正压进一片裂开的玻璃里。
水晶球里的水混着亮片淌了一地。
陆清清的手臂被碎片划开,血珠冒出来,她张嘴哭,声音压过钢琴曲。
陆灼顾不上手,先把清清抱离碎玻璃,把她的胳膊抬起来。
“别乱动。”
她把校服袖口卷了卷,想按住伤口。
“疼就哭,哭完别碰玻璃。”
陆清清哭得喘不上气。
“姐姐,我的球…………”
“球碎了再买,脑袋碎了你姐可不会拼。”
陆灼话刚落,苏婉冲过来,一把把她推开。
陆灼手掌撑地,玻璃又往肉里压了半分。她吸了口冷气,血顺着掌根往下滴,在白地毯上点出几处红。
苏婉抱住陆清清,看见她胳膊上的血,声音拔高。
“你干了什么?你为什么要推她!”
陆灼抬头。
她耳边的钢琴曲停了。
有个小孩还握着气球绳,气球撞上水晶灯,发出轻轻的碰声。亲戚们围在沙发边,酒杯放回托盘,没人往前走。
陆清清哭着摇头。
“不是…………姐姐…………”
苏婉按住她的手。
“清清别说话,妈妈在。”
陆灼盯着苏婉按住清清的那只手。
真有意思。
小孩要说话,大人先替她封口。陆家这项传统产业,比陆氏集团上市还稳。
陆家明走到她面前。
“起来。”
陆灼撑着膝盖站起,掌心的玻璃片还在肉里,她没拔。拔了血更快,弄脏地毯,苏婉还能再给她加一条破坏宴会环境,罪名一条龙,服务真周到。
“我没推她。”
她说得很短。
陆家明看着地上的碎玻璃。
“客人都在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向你妹妹道歉。”
陆灼看向陆清清。
小孩哭得脸颊发红,拼命摇头,皇冠掉在沙发脚边。苏婉把她抱得太紧,她的小腿一下一下踢着裙摆。
陆灼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她摔倒了,我接住她。你要我道歉,道歉内容怎么写?抱歉我没提前预判陆家地毯也会吃人?”
旁边一个伯母忍不住开口。
“灼灼,今天清清生日,你少说两句。你妈妈也是急。”
陆灼看过去。
“您急的时候也会先定罪再抢救?挺新派,医学界听了都得沉默。”
伯母被噎住,脸一阵红。
陆家明抬手。
那巴掌打得很准,落在陆灼左脸。
她偏过头,耳骨上的耳钉撞到发丝,嘴角被牙碰破,血顺着唇边滑下来。
客厅里没了谈话声。
苏婉抱着陆清清,肩膀起伏,眼睛红,却没往陆灼这边看。
陆灼舌尖顶了顶破口,尝到一点血。她把那点血咽下去,站直。
陆家明低声说:
“这就是你在南城学的规矩?”
陆灼抬手擦掉唇边的血,手背上又糊了一道红。
她看了一圈。
亲戚们的目光各有各的算盘。有的躲,有的审,有的惋惜,最滑稽的是那个合作伙伴,还端着半杯香槟,脸上写满了“这家内控有风险”。
陆灼差点笑出来。
陆氏集团董事长,家里上演未成年人跌倒事故,第一反应不是叫医生,是控评。
商业奇才,真该给他单开一门课。
“你们想要凶手。”
陆灼开口。
声音不高,刚好让客厅每个人听见。
“我就当这个凶手。”
陆清清哭声停了一下。
苏婉抬头。
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“闹?”
陆灼弯腰,捡起地上那条被佣人放到沙发旁的昂贵白裙。吊牌还在,上面的数字能买沈听晚一整盒好电池,还能剩顿饭钱。
她抓住裙摆,用没受伤的手扯。
布料发出刺耳裂声。
苏婉尖叫。
“陆灼!”
陆灼把撕下来的裙角绕到掌心,牙咬住一端打结。白布很快被血浸红,缠得粗糙,挡不住疼,好歹能少滴一点。
“清清的伤去医院,别用家庭医生拍照片糊弄。玻璃划伤,消毒,破伤风,疤痕处理,一样别少。”
陆灼看向苏婉怀里的小孩。
“还有,水晶球我赔不起。等我有钱,再给你买一个。”
陆清清挣着要下地。
“姐姐,你别走…………”
苏婉扣住她。
“清清!”
陆灼的喉咙像塞了团湿棉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陆家明挡在门厅前。
“你今天踏出这个门,所有卡停掉,房子收回,生活费一分没有。”
陆灼看着他。
“您总算讲人话了。”
陆家明盯着她。
“南城那套住处,是我的钱。你的学费,医药费,吃饭,交通,都靠陆家。你拿什么跟我硬?”
陆灼的手掌在发热,玻璃片嵌在里面,每一次脉搏都顶着疼。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里面的纸条本硌着侧腰。
她现在能留下。
留下,换衣服,向一屋子人道歉,承认自己推了清清,再被送回房间。陆家明会把事情按家事压下去,苏婉会在半夜端一杯牛奶来,说妈妈也是没办法。明早她还能坐车回南城,卡也许不会立刻停。
可这口黑锅一背,陆灼这个人就被钉在了陆家的墙上。以后每一次反抗,都会有人说,你连妹妹都伤过。
她宁可饿死,也不想让沈听晚看见她吞这玩意。
“拿什么?”
陆灼往门口走。
“拿我这条命自己付账。”
陆家明没有让开。
“你别后悔。”
“后悔这个业务,陆总比较熟。”
陆灼擦着他肩膀过去。
“您留着自营。”
门外雷声压过来,第一阵雨砸在台阶上。院子里的白气球被风吹得撞来撞去,绳结扯得很响。
陆清清在客厅里哭喊:
“姐姐!”
陆灼脚步停在门廊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怕自己回头,会看见小孩伸手,会看见那只被划伤的胳膊,会看见苏婉把清清往怀里按。
她也怕自己再看一眼,就走不了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她说。
这句话被雨声吞了半截。
陆灼走进雨里。
别墅区的路灯隔一段亮一盏,雨水从她发尾往下淌。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,屏幕亮起,电量剩百分之三。
信号有两格。
未接电话没有,消息倒有一条,是苏婉刚才发来的。
你今晚太让我失望了。
陆灼盯着那行字,把手机按到胸口,笑了一下,笑得牵到嘴角伤口。
她点开快捷拨号。
屏幕跳出低电量警告。
雨水落在屏幕上,把沈听晚三个字冲得模糊。
陆灼用带血的拇指按下去。
第93章 暴雨中的南下大巴
电话没接通。
屏幕黑下去前一秒,陆灼只听见一声短促提示,紧接着,手机在掌心里熄了。
雨从别墅区一路追到主干道。陆灼把没电的手机塞进口袋,左手裹着裙角,右手背着书包,沿着路灯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