勉强(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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勉强(中)

    日料店在从前住的那条街上,懒得做饭的时候两人总会来打牙祭,菜单几十页几乎全部点过。
    下班时分,市区拥堵又找不到车位,但两人难得地都没急躁抱怨,耐心地停回老小区,再一起走出来,正好赶上取的号码,夏绯眼睛亮亮地说幸运。
    如果她没有过来的一路上都在忙就好了,剧本会议安排在落地后的回程,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    落座后夏绯的电脑也没收起,抱歉地解释:外联那边给了一波新的场地资料,我先做轮标记发给陈思,你先点就好,我很快!
    罗文内心闷闷,但没表现出来,照以往她爱吃的下单:那我点烧肉了。
    夏绯头都没抬:好。
    其实并不是多着急的工作,只是她需要做点事情,来缓解并不存在的凝滞气氛。
    眼花缭乱的照片扫过去,全凭大脑肌肉记忆做取舍,剩余精神体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。
    罗文偶尔扫过来的眼神、手指在菜单上的翻页、服务员端着炭火走过来时的烤炙。
    90年代的街道、干枯贫瘠的河滩、布满绿苔的码头——
    突得一滞。
    海港、老船、赤坎——
    周时提过的地方,年少时候的老家。
    明明日料店热闹非凡,夏绯平白激起一层细密的冷和麻,从头落到脚。
    要吃刺身吗?
    罗文问。
    悬在键盘上的指尖晃了晃,落下去,下滑。
    Z市飘远视线,没留下任何标记。
    夏绯答:好啊,好久没吃了。
    文件标记完,夏绯发给陈思,终于合上电脑放进包里,端起桌上大麦茶喝了半杯。
    做完了?罗文问,手上将薄切的牛舌翻烤好,夹到她碗里:怎么这么忙?
    夏绯不知说什么,只是埋头吃。
    罗文接着说:前两天碰见宋哥了,他倒回来蛮早——
    夏绯连忙解释:我本来是要和他一块回的,但还是和导演线下过剧本方便点,就又待了几天。
    罗文一脸好笑地看着她:我又没说什么。
    话出口夏绯自己也觉得尴尬,一番找补反倒像在遮掩什么,只好低头吃。
    罗文又说:宋哥对你评价蛮好的,他说陈思也很看重你。
    真的吗?夏绯挠挠脸,没忍住还是脱口道:陈思说有几集可能会直接让我来导,等后面排期出来,我们再分工。
    哇,这么厉害。罗文做了个夸张表情,但称赞得真诚。
    夏绯有点脸热:当然也就是个小网剧啦,投资可能还没有程导的十分之一——
    谦虚什么。罗文逗她:哪天做大导演了,夏导可不要忘记提携小罗。
    什么啊。夏绯有点不好意思地瞪他,脸被炭火烤得红红的,鼻尖有层细汗。
    罗文只是笑,可明明是熟悉的表情,却又有哪里不一样。
    大概是她此时整个人被成就感烘托,羞涩但神采奕奕,头发丝都发光。
    他其实很为她高兴。
    想捋捋她翘起的头发、或者捏捏她的耳朵,总之想亲近,但也只是把烤好的肉多夹她几块。
    罗文有点不知道怎么把某种陌生感带来的距离拉近,也许是因为半月没见,也许不是。
    你也吃啊。夏绯说,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夹子。
    桌上的手机响了,她另一只手亮屏去看,眼睛一弯。
    呜呼,关关试戏通过了,她要来演《赞美诗》的女主了,我就知道她可以!
    关关是?罗文问。
    夏绯微怔:就是《瀑布》的女主,我还以为你认识。
    两人沉默了几秒,只听见烤肉滋啦的声音,夏绯翻了个面,低头回关关消息。
    罗文吃了会,装作不经意地开口:你这两年有很多新朋友,我好像都不认识。
    夏绯回消息的手一顿,没抬头,轻飘飘地回:是么。
    她看起来并不想把这话题继续,罗文也只好拿茶来喝,但嘴巴开合几次,还是没忍住:《瀑布》的剧本和成片你都没发我看过,拿奖的消息还是看的你朋友圈推文。顿了顿:祝贺你。
    凝滞气氛果然迟来。
    夏绯努力做出轻松语气:曹可可去领的奖,还好不是什么野鸡电影节,差旅全包。
    她其实并没有嘲讽语气,罗文却想起很久的从前。
    那是她刚毕业那会,上学拍的片子入围电影节,她讨彩似的给他看,又兴冲冲地数钱包余额要买票飞去另一个城市参加,被他一句车马都不报销什么垃圾电影节挡了回去。
    他应该陪她一起去的。
    歉意心情迟到四年,不止这一件。今夜怎么就回忆轮番涌现。
    夏绯还在加码:而且成片,她不是也发你看过了么,你说你不喜欢。
    罗文拧眉:我什么时候说过——
    转而想起自己说过没看懂结局,转口道:我没有说我不喜欢。
    夏绯正料理烤肉,没什么反应,似乎他的评价已经无关紧要。
    他却期待她像以前一样炸毛跳脚。
    人还真是犯贱。
    后半程饭吃得味同嚼蜡,买单的时候恰好经理过来,看到他俩挺热情地打招呼。
    哎好久没见你俩了,又开始忙了?这次又是什么新戏?
    他知道他俩是做电影,朋友圈抢过几次包场票,不忙的时候也会过来闲聊几句。
    夏绯笑笑:保密,等片子出来你就知道了。
    经理一脸我懂的表情:看来有大明星。他扫了眼桌上:最近新出了甜品,看你们没点,送一份尝尝,夏天吃很清口的。说着就让服务员打包。
    夏绯眼睛弯弯:那就谢谢啦。
    罗文只顾买单,没什么话地拎上甜品,先出了门。
    夏绯跟上去,不知道他又在生什么闷气,但还是找话讲破冰:刚刚没跟他讲我们搬家了,你说告诉他的话他是不是就不送甜品了?
    罗文顺着台阶下:他没那么小气。
    像也在说自己,于是又补了句:我也没生气,我有什么好气的。
    哦。
    夏绯摆明没有多相信。
    罗文也很无奈,无奈自己平白无故摆臭脸的心情,明明是想说很多对不起。可她为什么只是跟在身侧后半步,不肯牵他刻意空出来的手,像之前摇一摇撒个娇,他也就会顺势垂头蹭蹭她头顶。
    还是想亲近。
    两人各怀心事地进了小区,又熟门熟路地拐进单元门上楼,声控灯亮起来,楼梯转角上不约而同地一停,对视一眼笑出声,再一块走出来。
    这该死的身体记忆,他们明明半个月前就搬了家,住了两年多的地方不会再来。
    正要走去停车的方向,夏绯突然停住脚,指了指楼下的木椅:要不在这坐一会?
    又说:甜品是冰淇淋的,一会就化了。
    罗文点点头,随她一起并肩坐下去。打开甜品,只有一个木勺,递给她吃了一口,她吃完又递回来,他用同个勺子吃下,再递回去。
    见面叁个小时后,终于亲近。
    大米味的,还怪好吃的。夏绯说。
    路灯远远的,光线跋涉过绿丛花坛,温吞地笼住两个人。脚下的影子重迭,是一整块具体的形状。罗文莫名把这形状烙在了脑子里。
    哎,亮灯了!夏绯指着他们从前的家:这么快就住进人了,不知道是什么人。
    语气里还有点鸠占鹊巢的不乐意。
    正对他们的是厨房,依稀有个人影在动,看不出男女。
    罗文也仰着头说:添了好多小电器都没带走,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继续用。
    有些哀愁气氛随从前的浮光掠影涌上来。
    那些平淡或甜蜜的时刻,并没有随着离开这个生活空间而消失,而是储存进一段独特的真空里,在那里这个家永远按原貌存在,过去的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,挤在沙发上打游戏、厨房灶前又试了什么新菜系——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去打扰,只有他们,过去的他们。
    也许某天这个真空会淡去,但此刻相同的仰望里,崭新如一。
    冰淇淋见了底,罗文突然问:你在这里生活得开心吗?
    刻意避开结局。
    夏绯说:开心啊。
    半晌又道,小声地:对不起。
    罗文轻轻摇头,自己也说不好是在说没关系,还是不要再提。
    夜风吹过一道,旁边树木有点沙沙的声音,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    夏绯的手搁在膝上,罗文伸过手去,握住,她用拇指摩挲了下他的尾指侧,将头靠在了他肩上。
    他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    偏头,气息凑近,她没躲,于是吻上去。
    同样大米的味道,经年最熟悉的触感,他用舌尖追逐她,缠住。
    空出的手抚上她后脑,于是唇贴得更紧,在她口中吮吸、辗转。
    终于是毫无嫌隙的一刻,忘情到令人感动。
    他吻得更深,她空着的手攥上他前领,些微的抗拒后又默许,唇舌随他动作给足反应。
    难舍难分时,突然传来一句女声:Get  A  Room!
    声音不小,两人偏头去看,遛狗的女士正经过,冷着脸,眼风斜斜地劈过来。
    夏绯躲他颈侧偷偷笑,又小声吐槽:我见过她好多次了,怎么一天到晚在遛狗啊。
    明明唇角濡湿,呼吸也错乱着,罗文转不开眼,盯着她唇又啄几下,被她轻轻推开。
    罗文盯着遛狗女士的背影叹口气:真讨厌。
    夏绯笑,先站起身:好了,走吧。
    看他不动,她伸出手,罗文把手搭上去,故意借她使力才站起来:嗯,回家了。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    罗文(红着泪眼):甜么?我就问你甜么?
    某V:大米冰淇淋啊,我也爱吃
    有没有细心的友友注意到,每次到木椅子场景,遛狗女士总会随之刷新掉落(恭喜今日杀青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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