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罗是偶然遇见她的。
全家搬来四九城这一年,老罗租了个房子,在附近找了个门面,准备做个早餐生意什么的,这条老街离大学城有五公里,地段不算好也不算坏,离地铁公交都还算近,有公园有小区,房价中等,居民比较稳定,做小本生意也不赖。
签合同、装修、采买……前前后后花了老罗两个多月的时间,终于,在初秋的时候老罗的小门面开张了。
一开始的时候生意不好也不坏,旁边卖烤饼的老板娘和老罗唠嗑,说这附近有大学生住,大学生起不来吃早餐,上班的口味不一,更喜欢冰美式和贝果,当然也有喜欢吃包子和油条的,她安慰老罗,你要慢慢做嘛。
四九城的冬季来的漫长而迅疾,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,清早的时候天蒙蒙亮,风还是刺骨冰凉,老罗在蒸包子的雾气中看见了一个人,她是意外闯进来的,廓形的黑色大衣,软羊毛材质,衣摆很大,行走间露出灰色的褶皱半身裙,脚上踩着一双短靴,背着皮质双肩包,手臂还夹着几本书。
她头发盘了起来,留了些碎发在耳畔,戴着一对银质耳钉,皮肤很白,眉眼清艳秀丽,嘴上涂了豆蔻色的口红,身形纤细单薄,美得引人瞩目,她牵着一条个头不小的边牧,那犬黑白色皮毛油光水亮,昂首挺胸威风凛凛,它的主人声音轻柔,有些无奈的说:“……粥粥,我知道你很急,但是你别这么急好吗?”
她走到老罗的早餐店,说话间哈出白雾:“你好。”
天气太冷,脖子上围了条柔软的围巾,手套是安哥拉红,她微微弯眉笑着:“有包子吗?”
“有,有!什么包子都有,有肉包、粉丝包、白糖包、排骨馅的、豆沙包、菜包……来点啥?”
这个年纪的女孩就没有丑的,她们即使素面朝天,也是美得各有千秋。
戚月亮微思索片刻,随意点了几个,温声道谢,看上去是个脾气温和又有礼貌的女生,老罗也乐呵呵的,向她推销自家的食物:“都是新鲜买回来新鲜剁馅现包的!保管味道好!”
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自从碰见戚月亮,这个其貌不扬的早餐店的生意也没有变得更好,老罗从外面逛了一圈,回来商量着在早餐店基础上再多卖中餐和晚餐,开个二十四小时早中晚小餐馆。
戚月亮牵着那条威风凛凛的边牧犬路过时,有些诧异:“还卖饭吗?”
老罗掌勺,笑眯眯的问她要不要试试。
于是老罗和戚月亮的交集就变得更多起来,没过多久老罗就掌握了她的味蕾,盖因戚月亮不是个很挑剔的食客,每次点的餐食也就那几样,这样的客人实在讨喜又省事,生意平淡无奇的情况下,牢牢抓住回头客难道不是一件很重要又很平常的事吗。
整体来说,戚月亮平常口味比较清淡,听说她是龙城人,但对海鲜观感平平,仿佛是更偏南方的喜好,嗜甜,偶尔也会想吃辣,就是吃辣的水平不行,多放几根红辣椒,就能把她辣的眼眶红红,一身热汗。
她早上爱吃老罗家的白糖包,也会点点其他面点换换口味,但白糖包点的最多,她爱甜的面点,却很少点豆沙包,反而会来一碗红豆粥或者小米粥,有空时在四九城的清晨坐在靠炉子的位置上,和她那只叫粥粥的狗一起吃早饭。
中午就见的少,大概就在学校食堂凑合,晚上出现的时间不固定,早的话六七点,点个烩饭,或者来一两碟清爽小炒,和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,吃顿香气扑鼻的热饭,晚一点九点、十点不等,这个时候戚月亮一般就不吃米饭了,她多半会来份小馄饨,用新鲜的骨头熬出来浓浓的汤汁,撒上一把虾米和香葱,份量不多,正好慰籍一天的疲惫。
有时候老罗也会换着花样推荐自己的新手艺,比方说手工搓成的一条条细细的阳春汤面,汤头清爽,面条细滑,口感清淡,吃起来却有滋有味,这是道极花功夫的食品,于是老罗卖得并不多,几乎只供老顾客。
这个时候,店里基本上没什么人了 老罗忙完了后厨的事,就会出来和妻子一块,陪吃饭的戚月亮聊聊天,问问她吃的怎么样啊,新品觉得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啊,还有些骨头要不要给粥粥带过去啊诸如此类。
他为人亲切,圆脸眯眯眼,笑起来和气又豪爽,很容易就和周围人打成一片,老罗厨艺又好,很注意卫生,不管戚月亮什么时候来,都保证能让她吃得新鲜又美味。
她们是家庭作坊,一家人都认识戚月亮,也时常问候她。
戚月亮很忙,老罗不确定其他大学生是不是像戚月亮这样忙,反正她总是行色匆匆,总是背着装着书的包,手里还会抱几本书,或者是平板,老罗曾经瞟到过书封,大概是一些法律有关的规章、解析一类,有时候夹带厚厚的笔记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看一眼就老眼昏花。
早上是这样,晚上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,有时候手上的书会变多,有时候会变少,但全是晦涩难懂的专业书,而且一看就不是那种拿来装一装、做做样子,而是实打实翻阅过很多次、做过很多笔记。
有时候回来太晚,等待夜宵的空隙,戚月亮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眉心轻轻拢起,像是累极了,那只威风凛凛的边牧就趴在她脚边,时刻盯着周围,好似尽职尽责的骑士长。
老罗一家人都觉得戚月亮是个奇妙的女孩子。
她并不健谈,不开朗,有时沉静的有些孤僻,别人问什么,她才会给个浅浅的笑,说话温声细语,也不多言,因其外表美丽夺目,气质清华沉静,会让人下意识觉得,戚月亮应该很受欢迎,应该众星捧月,应该衣食无忧,应该无忧无虑,应该有个帅气的男朋友。
有的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,有的人鼓足勇气靠近和她说话,会惊喜的发现戚月亮其实不娇纵、不高傲、不冷漠,相反,她脾气很好,很温和,很秀气,有的人会把这种温和视为可以进一步靠近的鼓励,但绝大部分人到这一步就发现,这才是真正的壁垒。
老罗识人无数,默默看着很多人和戚月亮搭讪,有时学校的男孩子也会追着到小饭馆来,什么样的都有,有高大英俊的,有嬉皮笑脸的,有浑身上下高奢的,有稳重的,有开朗的,反正帅的有钱的什么类型都有。
有一群人来的,其中有个别或者几个男孩子会特别关注戚月亮,也有单独来的,那简直昭然若揭,一家人就躲在后厨偷偷打趣,拿这事吃饱了肚皮。
戚月亮的反应特别奇妙,她一开始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些人这些事,在饭馆搭讪的陌生人,她倒可以礼貌又斩钉截铁的拒绝,追到饭馆来打扰她吃饭的,她有时候会很不高兴,不耐烦,有时候能耐着性子请他们吃个饭,坐下谈一谈,她似乎试图晓之以情,动之以理,想要委婉的拒绝他们,她说的最多的就是:“你挺好的,但我不想谈恋爱。”
这个理由有些客套和乏味,也并不百试百灵,有的男生会识趣的离开,有的男生会小心眼的说那做朋友可以吧,有的男生更不要脸一点,笑眯眯的说那是你没遇到我啊,你遇到我就会想谈恋爱了。
老罗想到戚月亮那时候的表情就想哈哈大笑,偶尔会和戚月亮一起来饭馆吃夜宵的那个女生也哈哈大笑,笑得几乎趴在桌子上,戚月亮就会很无奈的看着她,瓮声瓮气的喊一声:“阿年——”
她待人接物总是有种很微妙的距离感,但戚月亮还是有几个让她能放下这种距离感的好朋友,祁年岁是其中见得最多的,她把戚月亮的窘迫当个笑话来听,捧腹大笑完,才一本正经的和她说:“你要不干脆找一个,我看其中有几个家境不错的,长得也挺帅,你就没一个动心的?”
祁年岁眨眨眼:“要是舍不得只找一个,多几个也没关系啊。”
戚月亮又瞪她,嘴角撇了撇,很难得显露出几分少女娇气。
但这种困境并没有维持很久。
老罗大年初七开门营业,在寒冷的清晨,戚月亮看着他很惊讶,问:“新年好,这么早开门吗?”
“新年好啊。”老罗就笑:“生意不好做,肯定要早点开门!”
又问:“还是老几样?”
戚月亮带着粥粥坐到离火炉子很近的位置,取下围巾和手套,老罗给她上了包子和热粥,这会大学都放寒假了,学生还没有返校,上班族都没到上班的时间,老罗给她准备好早餐,好奇的问:“学校还没开学吧?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你家又不在四九城,怎么不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戚月亮说:“没几天还要继续去法院实习,在家也过了年了,都很忙,我干脆就提前回来,也准备准备。”
老罗想想自己还躺在楼上睡懒觉的儿女,不由得发出一声羡慕嫉妒的叹息,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。
阳春三月,万物复苏的时候,杜梨树开出了一堆堆雪白的花朵,妻子和老罗嘀嘀咕咕,感觉最近客人变少了,按理来说大学开学,学生返校,生意怎么还变差了呢。
老罗看看妻子,妻子看看他,两个人表情都怪怪的,彼此心领神会,忍俊不禁。
戚月亮的手上现在戴了个戒指,是个素圈,也不是戴在无名指上,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戒指,终于让那些不肯死心的断了念头,总之,之前缠绕在戚月亮身边那些追求者终于少了,少了很多,他们不跟在戚月亮身后吃饭,生意当然就会下降了。
也有几个还不死心的,其中有些比较聪明,比较敏锐,看出来戚月亮的戒指也许只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手段,他们似乎真的很喜爱她,追求心上人的手段并不激烈,态度也很温柔,单拎出来都是出类拔萃,年轻英俊,家境殷实,进退有度,想来在学校也深受欢迎。
他们打动了戚月亮了吗?
老罗出来拿工具,隔着玻璃门,看见杜梨花满的树下,温柔和煦的春风里,洋洋洒洒的白色花瓣从枝头落下,又被风轻轻捧起,戚月亮站在梨树下,对面是个年轻清瘦的少年,那个少年皮肤白皙,就算离得远也能看出来相貌出众,低头微笑着和她说什么。
这一幕特别纯爱、特别养眼、特别青春洋溢、特别情意绵绵。
老罗瞪大了眼,想要看清戚月亮是什么表情,随后沮丧的放弃,转身走进后厨。
家里人都去其他地方忙了,后厨里除了他,还站着另外一个高大的男人,他五官深邃,俊美非凡,鼻梁高挺,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气度沉稳,仿佛醇厚成熟的葡萄酒,让人目眩神迷。
这样仿佛只会出现在金融中心或者商业大楼的男人,乘坐飞机跨越半个华国,降临在四九城一家朴实无华的饭馆后厨里,高档衬衣外围了个黑色的围裙,运筹帷幄的手拿着做菜的工具,眉头不是为了多少亿的生意思索,而是盯着眼前的一锅红豆。
老罗看见他摇摇头,说道:“泡的有些烂了。”
老罗对戚月亮不吃自己做的豆沙包有些耿耿于怀,这可是周老板的拿手面点,当然了,周崇礼也是从他母亲那学会的,老罗很久之前去找许容碧的时候,对方也并不吝啬用这个给他装满了干粮袋,让他路上带着填填肚子。
他曾经也是个警察,因伤早早退下来,开始研究起了餐饮,这一行并不好做,周崇礼找上他的时候,提出了很优渥很丰厚的条件——光是能在四九城落户这一点——就足够让老罗高兴了。
所以老罗现在并不担心生意的问题,他自认为对做菜很有一手,面点也并不差,怎么戚月亮就不爱吃他做的豆沙包呢?
他一方面纠结这个,一方面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周崇礼,想起外面那个漂亮又年轻的少年,忍不住开口:“月亮她……”
周崇礼就回过头,看着他,问:“月亮最近吃得好吗?胃口怎么样?”
这些婆婆妈妈、鸡零狗碎到有些毛骨悚然的关注度,让老罗禁不住咋舌,心绪也不免微妙和复杂。
他一开始同意这事,除了周崇礼高昂的报酬,老罗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责任感,周崇礼的行为对那个女孩算什么呢?跟踪?偷窥?监禁?这可是老领导留下来的独生子啊,他怎么都要看着他,要是周崇礼真的犯下这种错误,或者利用这家饭馆对戚月亮做出什么事,老罗不管怎么样都要举报的。
但周崇礼的诉求很简单,戚月亮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,身子骨并不是很强健,她一个人在四九城,不住在宿舍,自己跑出来单独住,又一心扑在学业上,吃饭怎么办呢,会好好吃饭吗,外卖又不是很健康。
他就是请一位靠得住的厨师,在四九城开一家饭馆,能够让戚月亮吃得好一些,当然了,老罗也询问过,万一戚月亮不喜欢呢,万一她就是不来呢。
周崇礼只是笑笑。
他是个稳重内敛,又身居高位已久的男人,但在这些事上,周崇礼有些啰嗦,有些操心,有些固执,好像就只关心戚月亮的胃里有没有干净健康美味的食物,他从不问那些追求者,也不打听戚月亮的行踪,他就安安静静的、四平八稳的、胸有成竹的和老罗盯着那锅红豆馅,仿佛不做一些什么事,这晴光朗朗的春日就显得太过太过漫长了。
一锅包子蒸好,老罗尝了下,有些狐疑:“感觉和我做的没差别啊。”
周崇礼洗干净了手,正在往手指上戴一枚戒指,听见老罗的话,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很淡、很矜持的微笑:“她喜欢吃我做的。”